月黄昏

千里之外


阴雨绵延天,湖上的雾气氤氲,九曲桥上那个穿着青色素衣打着绛色桃木伞的女子看起来如梦似幻。

湖心的小亭中,那悠悠的琴声回荡在湖面上,引得女子频频驻足。无奈湖岸上小婢玉儿的呼唤越来越急,心中幽幽叹了口气,紧了紧手中的伞柄,又不疾不徐的向河岸走去。

“小姐,生病了就不要乱跑。嬷嬷会生气的,药买好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玉儿眼见她神色淡淡走上了岸边,虚扶了一把,却见她似乎心不在焉。”

琴声戛然而止,颜婉清望着远处雾蒙蒙的湖面,湖面上芙蓉在细雨中随风摇曳生姿。“看花开的多妙。”她低喃着,嘴角噙了一丝笑。

“小姐,你怎的还有心思看花。如今你生病了,那卿离儿可乐坏了......”
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淡淡的打断玉儿的话,面上也没有不悦,只是低垂了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玉儿只好噤声,她知道她的这个小主子从不在意那些名利,只是...她苦笑了一下,在青楼之中,只靠着卖艺赚钱,却从不愿意让那些垂涎三尺的人靠近,这口饭吃的,岂是那么容易。


抬起头,却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白衣头戴蓑笠的男子怀抱着一张古琴走了过来。那男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俊朗的面容看起来棱角分明,和眼前的水墨湖景两相映衬不禁让人想起那句话:公子人如玉。鞋履带起泥点子弄脏了他的衣角,那男子却神色自若,好似毫无察觉。

烟雨湖上,他的突兀出现忽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风疾疾吹过,她的眼波在男子与他手上的琴停留了片刻,那男子经过她身边时略微一顿,然后牵起嘴角有礼的一笑。

颜婉清也微微福了福身子,算是回礼。

耳旁有清风扫过,扭头的瞬间,她看见的是他轻盈的身躯如蜻蜓点水般划过湖面,然后稳稳的落到了湖面的一艘船上。

“小姐,这公子可真俊呐。”

颜婉清不语,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消失,才在小婢的催促下赶了回去。


*

燕华楼。谐音烟花楼,一听便是烟花之地。人声鼎沸的大堂,随着一个面容倾城的女子抱琴走出而静寂无声。

转轴拨弦,琴音袅袅,如清波一般荡漾开去的清冽中,众人屏气凝神,仿佛陷于这余音绕梁的曲子中而难以自拔。

可是,错了。既然是烟花之地,再是高雅之人也难免落于低俗。

一曲即止。颜婉清抱起古琴,一如既往的朝众人拜了拜,便敛了神色,缓缓退下。

台下的人不干了,这花魁好生清高。烟花之地的女子,哪容得这么孤傲冷清的!

“婉儿姑娘,可否与在下邀月对饮?”有一佳公子似的人物拱了拱手站起,脸上蕴含了万分期待。

“婉儿姑娘,我出千两黄金,不如今晚入我梁府为我再弹上一曲?”一腰圆体胖的中年男子粗声粗气的出声,此人只一眼瞥上去便能看出财大气粗。

颜婉清面上无什么特别表情,只是这时才抬起头来,看向台下的众人。本就姣好的面容呈现在众人面前,此起彼伏的便是因为惊讶而响起的浅浅抽气声。

颜婉清看着那佳公子斯文的面容上,那如同寻求猎物的眼神让她心底蓦地一寒,扭头看去,那中年男子的面容更让她心底的厌恶一阵阵泛开。

这便是她颜婉清的命么。身在青楼,无论如何,都是要走上这一条路吧。遥遥的,卿离儿似乎在对面的阁楼向她了然的一笑。

颜婉清顿了顿步子,还是一如既往的往后退去。那些人却是不乐意了,叫嚣的声音更大。颜婉清头痛,眼神泠泠。虽然她入这燕华楼还不算太久,但凭着她精湛的琴艺以及姣好的面容,很快博得了洛城花魁这一名声。

可是这样的名声岂是她想要的。她不过就是想要一个简单的栖身之所而已。

虽然嬷嬷答应了她卖艺不卖身的要求,但是她知道,那一天不会太久。随着自己身价越来越高,她清晰的看到沈嬷嬷眼中闪过的犹豫和精光。

她是在等吧,等待一个最好的时候,将自己脱手出去。

“众公子别急。婉儿她大病初愈,今日众公子若是没听个尽兴,且让婉儿再来一曲。”那嬷嬷嘴上安慰着众人,一边紧着给颜婉清打眼神。

她知道这算是一种让步了。她认命的走回去,熟稔的抚上琴弦,抬头的瞬间,一抹白划过眼角余光,诧异的追随而去。对面的窗户半开,一白衣人端着青釉茶杯漫不经心的朝这边轻轻一瞥。

只一眼,目光交错间,颜婉清便被那双眸子所吸引了,黑如深潭,仿佛一切的东西都会被吸进去......正是昨日在湖面所遇的那位男子。敛了敛心神,颜婉清随手一抚,琴声如同雾气一般萦绕而出,轻灵卓绝。

阁楼上的苏珩本是应邀在此地等好友,半盏茶下肚,却不见好友音讯。心中暗道不妙似乎是中了某人的计正欲起身时,却觉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,袅袅生姿,再朝着楼下弹琴的女子望去,心中感慨,倾城卓绝,无愧于此。

再回神一想,不正是昨日在湖边遇见的那个神色清淡的女子么。

本是随性而起的琴音,却因为雨雾渐浓扰了兴致,回梅坞时恰巧看见了这个伫立在雨雾中出神的女子。

他苏珩什么样的女子不曾见过,可是偏偏在看到这女子时,脑海中蓦地浮现的,竟是自己府上最珍爱的梅花,清冽而美好。

本该缺席的好友此刻腆笑着做到对面,顺着有些失神的苏珩眼神看过去,便看到了坐在鱼龙混杂的人群当中,那个小小的看台上似乎遗世独立的颜婉清。

“她是燕华楼的新招牌,花名婉儿。当日凭着一手琴艺成了如今洛城的花魁。”宋郢热络的介绍,对面的人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,撂下了一锭银子甩袖而去。

知道这人等久了必定脾气不好,宋郢忙赔上笑脸迎了上去,也是自己理亏在先。

楼下,大抵是沈嬷嬷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看客们此时丝毫不顾忌以往颜婉清的禁忌,紧着挤到了看台前。而那个腰圆膀粗的梁老爷此刻眼神迷离,一双手眼看便要搭上颜婉清的皓腕。

啪。是一粒黄豆扫过,打在了梁老爷的手腕上,梁老爷吃痛回头,却见四周众人都痴迷的望着看台上的姑娘,没人神色有异。

苏珩神情看似漫不经心。那宋郢却是看了个清楚,口中调笑:“苏公子风流天下,对女人真是疼惜啊,只是怕是要给她添麻烦了。”

苏珩略皱眉,单手撑在栏杆上,似乎有些怔忡,没答话。又一曲终了,那女子站起身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却是朝着他的方向拜了拜。

勾了勾嘴角,苏珩合上了窗门,耳边是宋郢悠悠的声音:“你这是无故招惹呀。”

*

“小姐,嬷嬷让你准备一下。有个苏姓公子要到小筑中听琴。听闻还是个状元郎。出手可阔绰,定了七日。”玉儿满脸的欣喜。

“是么。”颜婉清倒是淡淡的。苏公子,不知是哪个纨绔子弟。洛城里倒是没有这样的公子。状元也还不是出入烟花之所,徒有一层清高的表象罢了。

“小姐,你的身价越来越高,已经多久没人能单独请你了。”玉儿还在身边叨叨念,颜婉清的思绪飘飞,只是单手撑在窗边,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。

“小姐,上次嬷嬷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,希望你对这些达官显贵亲近些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颜婉清还是淡淡的,拨了拨挂在窗边的风铃,清灵的声音摇曳在空气中。

远远的,有家将的声音渐近,颜婉清知道,那位客人来了。端上可口的小菜,妆容精致的颜婉清看不出喜乐。

“你们下去吧。”是一个清亮的声音。话音刚落,一袭白衣飘了进来,颜婉清抬头一看,有些许怔愣---这不正是前几日不露痕迹帮她解围的男子吗?湖上那袅娜的琴音还萦绕在耳边,颜婉清有些不解了,明显那人随性抚出的琴音高雅,并不是泛泛之辈,来这里,只是为了听琴么。

也罢,来这烟花之地,目的本就不单纯吧。

七日。苏珩总是在日中的时候来,伴着颜婉清精心准备的几道小菜,静静的坐在她不远处听她弹琴,期间不过简单的聊上几句,都只是关于琴艺的切磋,无关痛痒。可是每次与他谈话,或是对上他的眼神,都让颜婉清心跳如雷。

“那之后,有麻烦么?”这是苏珩问的第一句和琴无关的话。

明显怔愣了一番,颜婉清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。面色微赧,但还是摇了摇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苏珩微微一笑。日光下,白衣公子周身笼着一团光晕,脸上带着浓浓的一层暖意,颜婉清心底不知为何升起了一股眷念来。

“那么明日我便不来了。”苏珩品着青釉瓷杯中的白茶,似在话家常。

“诶?”颜婉清一愣,忽然想到,今日便是第七日了。

“我有事,得离开洛城半月,婉儿姑娘琴艺高超,呆在这燕华楼可是折损了?”

颜婉清微微一笑:“不在这里我也无处可去。”


*

夏日艳阳高照,颜婉清踏上晃悠悠的小船,来到了洛河上最大的画舫。据说今日有从京城来的“贵客”,沈嬷嬷要她精心梳洗一番,当打听清那人的名字时,本是一直不安的心忽地沉了下来,有些东西,终是要面对的...

只是...她的长睫忽闪,眼底划过长久以来的第一次犹豫。不知为何,她突然有些眷恋那日苏珩对她说的那句话。那日他问她那句是何意呢,她这浮萍般的人儿,自然是无处可去的。

依旧是歌舞升平的燕华坊,丝竹管弦不绝于耳,却入不了颜婉清的心,心中盼着的便是希望他还没有回来,离半月还有几日呢。不想让他看到,那样的她。

画舫内精心搭建的看台,自上而下满满的坐了不少人。颜婉清一眼瞧见独门独户的那个雅间里,褚色的华服下,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往这边观望。相貌几乎继承了他那狠栗的爹,长得有些尖酸。

“呵。”颜婉清冷冷一笑,“果然来了么。”亏得沈嬷嬷精通人情世故,她的艳名远扬京城,琴技高超加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,很快吸引了别有用心的人的注意。

琴声扬起,那人眼中的侵略分毫不落写入颜婉清眼底。转轴拨弦,琴声里夹杂着恨意和怒意。

那人却似乎毫无察觉,眼底流露出的是满满的欣赏。

离了喧嚣的外厅,小阁内杯盏交错。颜婉清长袖善舞,明眸善睐,褚色华服的公子挥退下人,将颜婉清拉得很近,近到轻而易举就可以闻到她脸上的幽香。

“婉儿姑娘倾城之色,让人好生沉醉。”

“许公子谬赞了。”

被那许公子轻轻捏起下巴,被迫与他对视,不知为何他的眼中闪着精光。“婉儿姑娘,我已从沈嬷嬷处买下你,从今往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已经,买下了么。颜婉清有些微微的失神,那么眼前这个人就真的是许言大人的长子许世安了吧。

“婉儿只是一个琴师而已,何德何能。”

“就冲你那把凤吹古琴,我买下你也,不算亏吧。”许世安笑得不怀好意。颜婉清皱了皱眉,却是不语。

“颜姑娘,我们可是许久未见了。”合上房门,捏着她皓腕的手忽地用力,吃疼的她始终没有叫出来,只是目光有些怔怔的望着窗外。

光影斑驳的湖面,船行如织,外面是一片喧嚣的盛景,此刻的她却如坠冰窖。只是目光所及处,一个白色的身影乘着一所看起来清清静静的画舫,来到了眼前。

她低下了头,想要将自己藏起来,这样的虚与委蛇的自己,连自己都看不起。

一艘大船稳稳的停在了燕华坊旁。“公子,登坊么?听那嬷嬷说,今日婉儿姑娘不见外客。”

只听苏珩那温和的声音传来:“是么?那就不去了,回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颜婉清猛地松了一口气,却不妨许世安的脸凑到了她鼻子跟前:“果真是,艳名远扬呢。不如把你送到京城府衙,和你颜家一块见阎王去?还是,嫁到我许府来?”

颜婉清有些嫌恶的往外靠了靠。

“逃也没用,你的画影图形到处都是,你认为还逃得了么?”

颜婉清嘴角微微上挑,浮出一个讽刺的笑。逃么?她才不会逃。

“啪。”是一声清亮的声音。颜婉清的脸上重重的挨了一巴掌。“你这笑是什么意思?都怪你那爹不肯让出你那个娘亲,结果落得个抄家满门的下场。你还不愿乖乖就范?”

一枚不大不小的石子飞入,打开了还高高在上的那人的右手。颜婉清反应过来立马推开他,拉了拉穿得有些暴露的衣服,有些慌张的望了望窗外,湖面平静,湖上的小船来来往往,平静如常。

“是哪个不长眼的?”许世安揉着被打疼的手腕,恶狠狠地骂道。

听到声响的手下们破门而入,看到的却是颜婉清衣衫凌乱略有些委屈的坐在一角,而许世安满脸的愤怒,似被打扰了兴致。

那些下人讪讪的想要掩上门,却见许世安愤愤的站起,脸上狠戾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。“就算有神仙帮你,你都逃不掉了,十日之后,启程上京。”

颜婉清没有言语。

许世安也没介意她的不说话。“还有,带上那把凤吹。老爷子还惦记着呢。”

一切都安静下来。燕华楼画舫顶上的苏珩似乎是在发呆。宋郢的话回荡在耳边:你说那个婉儿姑娘,你想赎了她?苏公子你风流天下,可是这姑娘你却不要靠近为好。她可姓颜啊。

姓颜。在最开始他并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。及至看到她的画影图形时才忽地想到一桩事情---三年前的颜尚书,因里通外国证据确凿而被满门抄斩,据说只有一个小女儿侥幸幸免于难。

而当日参奏此事的正是京城的知府许大人。

那么这位姓颜的女子便是颜氏唯一的血脉么。宋郢的爹是洛城的知府,如若连宋郢都知道这女子的身份,当地的官府怎能没有及时捉拿了她呢?

那事距今已经三年了。而这许公子突然造访至此...难道当日的事并不简单么。

*

吱呀一声,木门打开,一个面容绝色的女子朝门外看了看,面露讶色。苏珩站在门口,本是异常欣喜的他却是按捺着激动,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。颜婉清惊讶之余,小心的看了看四周,还是将他迎了进来。

“小姐,我刚刚听到敲门声...”玉儿才刚从后院跑出,见着是苏珩,也很意外,但是立刻和颜婉清一道关上了外面的门。

“苏公子,你...”

“婉儿姑娘,我闻人你已不再燕华楼,托人打听好久才寻到此处,你...”

“我已从良,苏公子,叫我婉清罢。”

“是那许世安...”苏珩皱眉。

颜婉清惊慌的捂住苏珩的嘴,将他拉进了室内,向小玉使了个眼色,小玉点了点头,合上房门到门外小心的看着。

“是许公子赎了我,不久后我便随他上京。”颜婉清诉说着,还带了微微的笑。

苏珩看着她的笑颜一阵心疼,有些难过的避开了她的眼神。“为什么你要答应他...”

“这是我自愿的,嬷嬷没有为难我。苏公子,谢谢你的一番好意。”颜婉清还是笑得怡人。

“颜婉清!你知道你这么做是把自己逼到绝处么?”苏珩很急,棱角分明的脸带了十分的认真。

颜婉清错愕的抬起头,对上苏珩认真的眉眼,眼神一凛道:“我知道。”

“小姐,许公子来了,你快让苏公子走吧。”玉儿跑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。

颜婉清对着苏珩粲然一笑:“苏公子,功名难得,有些人十年寒窗都求而不得,好好珍惜吧。至于婉清,本是罪人一个,苏公子能来送行,已是荣幸。苏公子,你走吧。”说完将苏珩从后门推了出去。

才走到前门,许世安急匆匆的走了进来,左右看了看,便道:“颜婉清,我应你的要求给你安排了这处小院,你却私下里见其他人?”

颜婉清直视着许世安,带着些冷笑,道:“婉清一介琴师何来的人私会?”

那搜查的人在许世安耳边耳语几句,许世安冷着的脸恢复了些,冷哼道:“谅你也没人敢帮。颜婉清,早日交出古琴,我也好早日向我爹交代,我才能娶了你让你免了牢狱之灾,不然,哼!”

颜婉清带了些厌恶的看了他一眼,趁人之危之事向来是他许家人做的。“七日后上京之时,我必带着凤吹同行,这几天愿公子别来打搅婉清的清静日子。”

“好好好,你也没几天清静日子可过了,等我娶你过门...”

“玉儿,送客。”颜婉清不待他说完,便冷着脸下送客令。

许世安被泼了冷水也没有不快,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,眼睛直直的盯着颜婉清,眼里满是势在必得。“颜婉清,你就认了吧。”啪嗒一声,门被重重的合上。

颜婉清立在门口久久不语。

“小姐,你真要嫁给那纨绔子弟,交出凤吹?老爷夫人可是死在他们手里...”玉儿满是忧心忡忡。

“嗯,我要去。我一定要手刃仇人,为爹娘报仇!”

“那你为何拒绝苏公子的好意?玉儿看得出,苏公子对小姐您有意,他也许不会介意小姐身份。如若借着苏公子的身份,我们到时...”

颜婉清皱眉打断玉儿道:“他是今年的状元,我不想误了他。为我颜府报仇是我理所应当,何必牵扯他人。”

*

夜凉如水,幽幽的琴声自房内传来。窗外铃音清响,颜婉清闻着一阵夜风飘进了房内,转头一看,窗边立着白色的身影,心中不免悸动万分。

“颜姑娘。”苏珩静静站在窗边,也不动作,颜婉清灯点的极暗,所以她此时看不清苏珩的神情。

颜婉清叹了口气:“苏公子,婉清是青楼女子,不值得您如此情意。”

“颜姑娘,颜尚书曾与我有一面之缘,我愿彻查此事,还尚书一个公道。”

“公道?逝者已矣,再是还了公道又如何。苏公子,我颜婉清委身烟花之所,要的便是亲近他许世安,手刃仇人。”

“婉清!”苏珩痛心的走近颜婉清,拉她入怀:“婉清,我不介意你的身份,我为你报仇,我娶你,好不好?”

清泪划过,颜婉清在这一刻说不出任何话来。她记得娘亲说过,以后一定要找一个不论怎样都会不离不弃的人,好好过一生。可是家仇不报,婉清如何能安心生活。更何况,既然有了所爱,她又如何能借他之手来除掉仇人。如若失败...

“苏公子,婉清谢了你的好意。婉清家仇未报,如何安然生活,如若苏公子有意,替我到城外西郊拜拜那座庙宇,替我问候问候住持吧。”

苏珩皱皱眉,不知此话何意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颜婉清拭干泪水,对苏珩微微一笑:“苏公子,不如听听这首诀别曲?”

苏珩默了片刻,静坐在一旁,看着她长指翩跹,琴弦拨动,在心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。


*

不知何时,他们出了洛城,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。轿外不远的马上,坐着的正是那个许世安,此刻脸上洋溢的是得逞的笑,看起来心情很好。轿内坐着的正是颜婉清,她的手边放着的是白布包着的名为凤吹的古琴。

大概觉得颜婉清是个弱女子,所以独独的让她一个人坐在了轿子里,看管并不严。袅娜的琴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颜婉清撩起帘子,想将满室的烦闷挥赶出去,余光却看到了远远的白衣白马。

远天处,那清俊的身影本该与天地融成一处,却偏偏突兀的让颜婉清心中一跳。掩面躲进马车里---他终究还是来了。在她年幼时,她曾经渴望过一份真挚的爱情,可是真正到了面前时,却显得如此的无能为力。

她多想答应他,和他在一起啊...可是,偏偏,生不逢时。

“停一下。”眼看即将进京,颜婉清的声音却不轻不重的响起。

许世安回头,轻蔑的一笑。到了这里还想做垂死挣扎么?

“隆兴寺是这附近吧,我想去上柱香。”

许世安倒是不怕她逃了,这个弱女子近几年苟延馋喘在洛城,最后却只能栖身于青楼,不见得能逃出他的手掌心。见她眼波清清,这女子倾城之色,即便是简单的表情也是生动无比,不由得点了点头。

颜婉清虔诚的跪坐在佛堂中,口中默念。夕阳西沉,许世安看看天色,吩咐手下:“今天就在这寺庙住一晚吧。”

颜婉清自上了轿便没给他好脸色,许世安也不急,心中只道这女子终会是自己的,心中早已窃喜万分。便是由着颜婉清住进了独门独户的小院,只是严加了看守。

天色青青,仿佛远处有烟雨而来。颜婉清抱着古琴走出小院,下人也没有多加阻拦。越走越深,远处是一片深林。一行清泪滑过,颜婉清取出白布包着的一张琴,凄婉的琴声响起,入了多少人的梦。

回来的她表情很是平静。平静,是因为已经有所决定。

*

三月之后的那场喜宴办的很宏大,四方来客不少,皆是含了一些看戏的成分。毕竟,知府的公子娶了一个倾城的伶人,无论从哪一点,都是噱头十足。

当晚,许知府打开那被颜婉清看得严严实实绝不离身的白布包,露出的是一张看起来普通无比的七弦琴。一声痛呵,亲自带人去了那日的隆兴寺,据闻那天颜婉清的行为有些古怪。却是翻遍古寺上下也未发现另一张古琴。惊觉被骗,急急地折回向许世安的新宅而去向颜婉清对峙,那时才知他们的新宅已被熊熊大火所吞灭。火是当晚烧起来的,新婚的夜里,烛火通明,新家什等也很多,所以等扑灭时,一切都化作了一团灰烬,无人生还。

许知府丧子之痛还未缓过来,又被人查出与外通敌,顿时,许氏没落,京城无人不唏嘘。

达达的马蹄声在空寂的夜里响起,初冬的寒风凌冽,白雪覆盖了整座京城。马上的男子清冷俊朗,背上的白布包中露出的古琴一角,隐隐现出有凤吹二字。马蹄踏着的废墟上,似乎有悲鸣随着风被带出。

“你为什么,不等一等...”男子的低喃化在呼啸而过的风中。


当循着她的踪迹来到那片深林时,手扶树干的他望向远山,伊人远去,只余一行青苔。

山之外的天忽近忽远,雨打落花瓣的声响被心中的雨声掩盖。

手握着那铃音清脆的风铃,小心的挂在了日日梵音的隆兴古寺檐角。香火鼎盛的隆兴寺回荡的就是那起起落落的木鱼声,仿佛是在诉说...

亲眼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,最后化成虚空中的一个点。在渐远的马车的吱嘎声中,苏珩有些后悔了,要是在坚持一下,她是不是就可以跟自己走了呢...

整整三月里,他四处奔波。无奈许氏势力强大,即便宋郢的父亲知道些什么,却只是默默地摇头,道一声无能为力。在毫无头绪之时,他取出那把那把古琴,转轴拨弦察觉有异,打开琴盒,竟是一叠许氏里通外国的书信,至此,一切真相大白。

原来,颜婉清的娘亲是外族的一个美人,身携一把绝世好琴名唤凤吹。那许知府曾是颜尚书的旧交,对那古琴已是垂涎许久,自瞧见颜夫人后,更是嫉妒。将里通外国的文书嫁祸给颜尚书,便想以此逼迫她的娘亲。无奈夫妻二人感情至深,并不就范,因此造成了抄家满门的惨剧。

好在尚书此前将女儿送了出去,颜婉清带着那把凤吹流落他乡,这才逃过一死。许知府一直没找到那把凤吹,而自己真正里通外国的文书也丢了一些,心中不安,几年来便一直没有放弃追查颜婉清的下落。颜婉清想必也知道翻案无望,这才选择了这样的一条复仇之路。

“你都将古琴托于我了,却还是不信我么。”握缰绳的手渐渐收紧。

“没想到啊,你苏珩为了一个小女子竟然将你努力得来的功名作为赌注,同京城知府做对,苏公子风流天下没想到却栽在一个小女子手里。”

苏珩苦笑。那天水相接处,雾气四起的湖边小筑,从雨中来的她身后是湖上清冽的芙蓉,花面相交映处,苏珩的心弦被狠狠的拨了一下。

他看着她翘起好看的嘴角,说花开。从那一刻起,他便知道,逃不过了吧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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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没有一种时候,
当夜凉如水天色微青,
你脑海中的彼世流传着的故事永远和你无关,
你只能选择静静聆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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